十年了,仍爱《泰坦尼克》
突然某一天你就说,我想看《泰坦尼克》,拜托,明知道你看什么都哭,听到你这么说,心里就暗暗地盘算你大概会从剧情发展到什么时候开始哭。你去上班的时候我下了它,下得飞快,据说是收藏版,DVD的,好洋气。
周末是雨天,适合睡觉,醒来就看这部片子。片头曲响起,一片辽阔的海,高耸的烟囱,还有汽笛,万千只手在挥舞,彩带飘扬,那首曲子,你知道就是那首曲子,它一开始响起,你就说,我的天哪,虽然我看过很多遍,听到这个还是很激动。是啊,我的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以表激动。
所认识的人中,有位偏好冷门电影的姑娘,据说看此片看了七遍,并且是看一遍哭一遍,难以想象的是,该姑娘对着各种血腥场面变态感情眼皮都不眨一下,会对着《泰坦尼克》这艘大而无当的船只哭得像个小孩。
你说,我也说,我们说,十年了,我的老天啊,居然十年了。那十年前的雨水气味还一直蔓延到今天,我深呼吸就闻得到。十年前的姑娘们互相勾心斗角,十年后她们开始不认得对方。十年前我还留着长头发,面目如同混沌一团恰似天地未开之时,连我自己都不认得自己。那个时候我在窗边的位置每早买一个馒头捏捏碎撒出去喂鸟,你呢?喜欢着哪个文青滚青还是某位课代表。
十年了,每一天都在觉得缓慢,十年却是一闪而过,好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以至于看这电影时觉得上次看不过是前几天,前几天,我的面容还如鸡子,谁拿着斧子劈开它来?
那幸运的小子当然赢了牌局,拿到了船票嚣张地号称自己是世界之王。啊,是的,亲爱的,你当然是,谁站在迎风的尖角上都会那么觉得,你面朝整个大西洋,拥着所有的海水,海豚是为你而欢跳。当然啦,后面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娘以及一场灾难在等着你。我们都知道,你将永沉海底。
白星航海公司的BOSS说,这艘船就是为了上报纸头条,所以要把最后的四个发动机都点燃,全速前进。他的观点是,不仅仅是为带来便利而制造它,而且要夸耀,当然要夸耀。裎亮的机器缓缓转动,做着传说中直线变曲线的复杂运动,满脸黑灰的工人拼命往炉膛里加煤。叮当做响的机器传达着一个目标:全速前进。
这是一个机器越造越大,越大越好越荣耀的时代,每个资本家,每个国家都在拼命地往自家炉膛里填着煤炭,加大马力,惟恐落后。要大,一定要大,要快,更快,钢铁和煤炭被快速地消耗掉,每个人都为自己和这庞大不可抗拒的机器沾上边而得意洋洋,不然看看那些船头做着美国梦挥着帽子的乘客们。他们是不是让你想起了我们(或者我们中的一部分),我们迷恋数码产品,追逐它的不断更新升级,我们以操纵各种数码玩意为荣。在我们诚恳地对他人说不过是喜爱数码产品带来方便的同时,有时候,高科技这个概念与我们沾边真是令人得意和安慰。
机器的轰鸣让人恐惧,它太过强大不可抗拒。在所有的国营企业还很繁荣的时候,总是听说某个厂某工人的手给卷机器里了,或者活生生被压死了,被突然冒出来的蒸汽当场烫死了。我们真的控制了我们所制造出来的机器吗?它的诞生带来资本主义,带来了全球化,带来了无数的战争,带来了新时代的秩序——甚至是相较于从前更加的有秩序。它没有生命,不懂得思考,它无所谓反抗什么,只由一个按钮所控制。从前的社会结构建筑在土地和人民之上,而现在我们站在机器之上,如果有一天所有的机器都罢工,依赖它们的我们将面对怎样的生活。
控制它的小按钮和它本身的巨大难道没有形成鲜明的对比和,荒谬感吗?我觉得导演给了那些机器一个长镜头是颇有深意的,是要让人深切地感受到轰隆声里的隐忧,工业骄傲里潜藏地不可控制。肉体使这些钢铁融合在一切,发挥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为我们服务,但它们一旦崩塌,那压在下面血肉模糊的还是我们。想想第一次世界大战吧,想想德法战争吧,想想《最后一课》吧,想想打着民族主义旗号的各种战争吧。为什么,因为它们的炉膛里需要保持着——无论是用血肉之躯还是煤炭燃烧起来的熊熊火光。
杰克和罗丝,还有那位颇有点隐喻味道的未婚夫同学——别忘了他们家是匹兹堡的钢铁大王。一对肉身凡胎的小恋人无论最后如何都丢弃了那位工业时代的代表,这是不是有点,恩,最后的超然其外的意思。还是表示着,人的感情和意志,是不由强势机器来控制的。抱歉,我好象想得太多了。
感情,无非就是那样,如你如我如他们知道的那样。主题曲响起来,海洋之心掉落海底。
灾难,逐渐升上来的海水,没过头顶。吱嘎作响的钢铁身躯,谁还能靠一枚小按钮控制它势不可当的来临吗?就那么简单地撞上冰山,冰山看起来并不大。船员们乐观地觉得没事,关上防水门就高枕无忧,号称永不沉没的船只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嗝儿屁。记得一个远镜头里泰坦尼克不过是汪洋中的一个白点,无依无靠,那个镜头让人担心,由衷地担心它万一出点什么事,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人们的身体像麻袋一样滚落,跳进海里的人半空中撞上巨大的涡轮好象一块做自由落体运动的石头。脆弱啊人类,你造出了巨大的机器,驱使它,控制它,好象凌驾于万物之上,最后只换来惊恐的眼神,和冻得像石像的尸体。万物之灵,世界的最顶端,你们被报复的方式,完全是以你们自己的方式。
在这漫长的蒸汽时代,工业时代之后,我们在技术时代使用技术造出了一场关于爱情的美梦,并沾沾自喜地观赏和反思(这反思里也有自得)了前一个时代的悲剧,好象一切又尽在掌握。真的是这样吗?
十年了,十年使人成长了多少,冷酷了多少,在他人的爱情里流了自己的眼泪,也许还看到了其他的,无论如何,它都是一个人想得太多的结果。我们什么也不是,连海洋中的小白点都不是,我们何以狂妄。
等《泰坦尼克》二十年的时候,如果我们没有在战争爆发时仓皇逃命,如果我们还想得起,在那时候,就再看一遍。
那个时候,某个傻丫头不会从冰山撞上的那刻起就开始哭。